2008年3月5日，本刊热线电话急切地响起来，一个女孩哭着说：“由于一心想考研究生，我竟将聋哑母亲给逼走了，请帮帮我找到她吧！”
    考研本是好事，为何却变成苦命的母女离散？本刊特约记者专程赶到长沙市岳麓区大学城采访……

倾家荡产 聋哑母亲供她上大学

    1982年4月，张月娥出生在湖南省新宁县水庙镇一个贫寒家庭。由于母亲张淑芳先天聋哑，家里全靠在县城木器厂上班的父亲苦撑着。
    然而，灾难没有放过这个贫穷的家。1996年10月24日，父亲在下班途中跌进路边深坑，造成内脏大出血。弥留之际，他看着张月娥，久久不肯瞑目，在场的亲友都忍不住落泪。母亲从亲友的嘴型中读懂了他的意思，她用手语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抚养好女儿。”看到这一幕，父亲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去世后，张月娥下决心要考上大学，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2000年8月，张月娥以优异成绩考上了武汉理工大学工程力学专业。消息传开，邻居都夸张淑芳有福气，可张淑芳却在发愁：到哪里去凑学费啊！
    张月娥知道母亲为难，她一边打手语，一边哭着说：“妈，我不读大学了，我要去打工挣钱。”母亲顿时急了，握紧拳头，在空中晃了晃，又指指屋顶，摇摇头，再按按自己的心窝，意思是：“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再大的困难都能顶得住！如果不行，还有房子可以卖掉，就算倾家荡产，也不允许你半途而废！”
    就这样，张月娥含泪走进了大学的校门。尽管省吃俭用，但4年不到，张月娥还是花光了父亲用生命换来的2万元抚恤金。母亲只得将祖屋以4万元的价格卖掉，自己租了间小平房。她认为，只要女儿大学毕业，苦日子就熬到头了。
    2004年7月，刚刚毕业的张月娥憧憬着找份好工作，然后将母亲接到身边。可是，残酷的现实很快砸碎了她美好的愿望。
    几经周折，张月娥应聘到武汉市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售楼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向顾客推销房子。她几次试探性地提醒领导，这份工作和她的专业不对口。刚开始领导还笑着解释说让她先熟悉公司情况。半年后，当她再次提出换岗的要求时，领导不耐烦了：“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你不想做就走人！”张月娥被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感到寒心极了：母亲不惜卖掉房子供自己读大学，难道就是为了换取这样一份初高中生都能胜任的工作吗？于是，张月娥决定辞职重新找工作。
    但接连奔波了几个月，张月娥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无奈的她决定去深圳，那里企业多，没准机会也多。可到了深圳她才发现，就连商场门口的传单员，很多都是大学生。在工厂当主管的同学的帮助下，张月娥才进入深圳市龙华镇一家金属制品厂当操作工。本来她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但她却觉得委屈：自己堂堂一个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做操作工人，太浪费了。她要同学帮她重新找份合适的工作，同学苦口婆心地劝她：“我们刚刚毕业，最重要的是学好本领，不要奢望一步登天。”可张月娥听不进去，第二天就辞职了。
    之后，实在没钱时，她就去工厂打零工，一领到工资便又辞职加入找工大军。
    转眼到了2007年，张月娥终于在一个大学男同学的帮助下，在长沙一家企业找到了专业对口的工作，她高兴极了。可没高兴多久她就发现，长沙的工资不高，每月收入除去吃饭、住房，所剩无几，根本没法孝敬母亲。
    2007年9月的一天，在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中，张月娥得知同班的刘小红毕业后直接报考了武汉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的研究生，如今在南京一所大学当老师。张月娥懊丧极了，同时，一个强烈的愿望在她脑海里滋长：既然工作不满意，干脆考研究生去，重新开启人生！

为筹学费 聋哑母亲擦皮鞋

    刚好研究生报名工作开始了，张月娥到学校打听，每年6000元左右的学费，都必须由学生自己负担。如此一来，读完3年研究生至少又得2万元，可家里早已没钱了！想到考研也许能改变命运，张月娥还是狠下心来，决定报考。
    第二天，当张月娥赶回家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母亲时，张淑芳才知道她引以为豪的女儿原来一直都没找到工作！她指指破旧的租房，比画着：“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哪还有钱供你考研呀！”那一刻，张月娥突然很厌恶母亲，觉得这一切都因为母亲是聋哑人，如果她有本事，自己怎么会落到连工作也找不到的地步呢？张月娥赌气一夜没和母亲说话，躲在房里哭。
    张淑芳虽然无法和女儿说话，但做母亲的怎么忍心女儿难过呢？她最终还是答应让女儿去考研。没有文化的她，还是个聋哑人，到哪里去挣钱呢？母女俩一筹莫展。
    有天，张月娥坐车来到长沙，顺便在路边皮鞋摊上擦皮鞋。突然，她心里一动，手脚勤快的母亲可以上街擦皮鞋挣钱啊！她从擦鞋的中年妇女那里了解到：她每天可擦40来双皮鞋，按每双1元钱计算，一天可赚40元钱，但总成本只不过是一盒2元钱的皮鞋油，可谓一本万利啊！
    有了这个想法，兴奋的张月娥当即坐车返回新宁老家，告诉母亲新的赚钱方法。为了让母亲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特意比画着擦皮鞋的动作。张淑芳顿时呆住了，久久没有反应。张月娥比画着说：“考研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如果你也不帮我，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说完，她竟赌气地朝墙上撞去。张淑芳吓坏了，抱住女儿流泪答应了。
    2007年9月26日，从未出过远门的张淑芳和女儿一起来到了陌生的长沙，一方面张月娥在岳麓大学区自修备考，一方面张淑芳在这里为女儿挣学费。可是，张淑芳连皮鞋都没穿过，怎么会擦皮鞋？无奈，她只好穿上女儿的皮鞋，花一元钱亲自体验了一回。女儿从学校自修回来得知后，为母亲的“好学”而万分高兴。
    第二天，张淑芳花30多元钱买来擦皮鞋的工具，来到繁华的黄兴路摆摊。可还没开张，城管人员就将她的工具没收了，她急得哇哇大哭，却无人同情。无奈，她决定先去捡垃圾换钱。
    9月的长沙异常闷热，垃圾堆里散发出浓浓的腐臭味，但张淑芳顾不了那么多，拼命用双手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直到下午3点多，她才捡了一大袋废品。在废品回收店换了四十多元钱后，她又买了一套擦鞋工具，来到解放路八角亭。
    张淑芳等来的第一个顾客是一个年轻女子，正当她咿咿呀呀地准备招呼客人时，对方却愣住了，丢下一句：“怎么是个哑巴！”就转身到其他摊位擦鞋去了。结果整整一天，张淑芳没赚到一分钱……
    她等来的第二个顾客是一个男青年。可由于紧张，张淑芳不小心把黑色鞋油蹭到了对方的浅色裤子上，男青年暴跳如雷，钱也没给就走了。张淑芳呆立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里满是委屈。回到家，她反复给女儿擦皮鞋，练了整整一上午，感觉比较熟练了，才又出去摆摊。
    就这样，张淑芳每天早出晚归地擦皮鞋，回到家就把当天赚的钱交给女儿保管。看着母亲每天至少能赚50元钱，张月娥高兴极了。

痛悔已迟 被逼走的妈妈在哪里

    天渐渐冷了，张淑芳的手因为不停地擦皮鞋而冻裂了一个个大口子，为了不让顾客看着难受，她只得戴上手套。可流出来的脓会和手套粘在一起，她每次脱手套，都如同刀割一样，痛极了。而一心备考的女儿，却似乎根本没看见。
    2008年1月20日，研究生考试结束，复习不够充分的张月娥知道这次没希望了，她决定立即着手复习，明年再考。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5点多，张月娥从学校复习回来，母亲却还没回家。当时长沙正遭遇50年未遇的严重冰冻灾害，街上已没人擦鞋，妈妈会去哪里呢？张月娥到八角亭去找，那里已经空空荡荡。
    张月娥沮丧地坐车返回租屋，路过湘江路桃子湖时，她透过车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湘江边的栏杆上——那不是妈妈吗？车一到站，张月娥便急忙跑过去。果然是母亲！她正凝望着湘江，泪流满面。抚摸着母亲冰冷的脸颊，张月娥知道她已经在江边站了很久。见女儿来了，张淑芳慌忙擦掉了眼泪。
    回到家，张月娥正要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却见母亲挥动双手比画说：“你现在大学毕业几年了，不想办法出去赚钱，你要靠我靠到什么时候？”张月娥没想到母亲竟然指责她，恼怒极了，连比带画地吼道：“现在哪个子女不是靠父母替他们安排好工作，你要是有本事，我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吗？”听到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张淑芳气得脸色铁青，饭也没吃就睡觉了。母女俩的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1月30日，眼看春节临近，张淑芳终于打破僵局，和女儿商量：“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过春节？”张月娥没好气地说：“你一个人回去好了，我可没脸见人！”说完就去学校看书去了。
    下午6点多钟，张月娥从学校回来，家里空无一人，她以为母亲又一个人去湘江边了。可当她一步一滑地走完长长的堤岸，却根本没看到母亲。望着身后雪地上长长的脚印，张月娥后悔极了。
    三天过去了，母亲还没回来……张月娥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连忙打电话问老家的亲人，又跑到八角亭去找，却全无线索……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长沙城里洋溢着新春的喜气，张月娥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重。十来天寻母无果，她只好把母亲的照片复印了100份，四处张贴寻人启事。
    2月17日，张月娥接到一个电话：“这里有个中年妇女被车撞了，你快来看看是不是你母亲！”张月娥连忙赶到事故现场。但是，被撞妇女并不是她母亲。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租屋，张月娥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半梦半醒中，她恍惚看到父亲抱着血肉模糊的母亲，愤怒地指着她说：“俗话说，女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妈一个残疾人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供你读完大学，你自己没本事，还将怨气发在妈妈身上，你还是不是人啊！”……
    张月娥惊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租屋，不禁失声痛哭，自责不已：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没改嫁，她不惜卖掉房子供自己读大学。如今大学毕业了，自己却还要逼残疾母亲擦皮鞋来养活自己……那一刻，她才明白，像她这样不看自家的实际情况，好高骛远，只会遭到生活的抛弃！
    现在的张月娥一直沉浸在懊悔之中，只要能找回亲爱的母亲，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每天，她都在心里呼喊：“妈妈，您在哪里啊？女儿对不起您，您快回来吧！”（本文主人公张月娥为化名）

编辑：盛蔚 sweety5442_cn@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