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分针一点一点往5:30接近。季小然盯着电话,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心里的愿望太强烈,以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把心底的祈祷都念出声来:“不要响!不要响!不要响!”
“不要响?你希望电话不响?关了它不就得了!”阿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将头凑过来,差不多是脸贴脸,姿势暧昧。季小然不耐烦地往外缩了缩身子:“别闹啦,没心情同你玩!”
说话间,电话就响了。准时响了。阿宝抢先捉起电话,看了来电显示的名字,笑容更加暧昧:“你老公的电话,你都不想接?”“你管得着么!”季小然突然就发火了,狠推了他一把:“给我滚远点,小心我告你性骚扰!”阿宝越发笑得夸张:“哈哈!告我性骚扰?那说明你从心里已经将我当成男人了?”然后轻佻地吹着口哨离开。
季小然看了看手机,叹了口气,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2.
向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他身上有酒精的味道,也许是他应酬真的喝了不少酒;也许,是有心用酒精来掩盖可能存在的香水味。但是,他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大概是怕季小然发现这点,所以他一回来就急匆匆地拿了换洗衣服躲进浴室。季小然心里突然有点酸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让他哭泣?
他是那种一哭就眼睛和鼻子一起发红的人。季小然只看他哭过两次:一次,是李思思去米兰的时候;另一次,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而如今,他为第三个女人哭泣。这样的发现,让季小然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直觉得,她和向东没有爱情。两人之所以会结婚,一个是因为孤独,而另一个,则是出于怜悯。是的,是怜悯。当初李思思以决绝的姿态飞去米兰时,向东在她面前哭了。尽管事隔多年,她仍记得他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的那分量,沉甸甸的。
季小然是李思思的死党。思思去米兰深造,也因为季小然的鼎力支持。只是季小然低估了向东对思思的感情,总以为:男人嘛,你三天不在他跟前,他就忘记了。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向东还是一副颓废不振的样子。不忍心不管他,所以,季小然一直陪着他。这样陪着陪着,慢慢就生成了误会。他的同事也好,她的朋友也好,都将他们当成一对了。他没有撇清,她也就不解释,这样季小然也错过了一些追求和被追求的机会。再后来,两人在一起吃饭时,向东扒拉着米饭,突然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要不,我们结婚吧?”她怔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好呀!”然后就结婚了。
但是,如果是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就算有了背叛,季小然又怎么会有心酸呢?她想了想,又替自己找到了借口:佛陀不欲三宿桑下,是怕久生恩爱。佛陀尚且如此,何况自己是一介凡人?在同一棵桑下宿了N回,自然也会生出些许恩爱来——这,与爱情无关吧。
3.
她会偷偷去电信局,打印向东手机的通话清单;会在他说加班的时候打电话去办公室,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公司;会趁他睡着的时候,翻看他的手机短信;还会将他换下来的衣服在扔进洗衣机前,放到鼻端下深嗅,看有没有异样的香味……做着这一切时,季小然觉得自己无聊,堕落,像个无知妇人。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那么急切地渴望知道,到底是谁的魅力压过了他曾念念不忘的李思思。她的心里面,甚至有些替李思思不值:再深切的爱,也经不起年轮辗转。
初秋的第一场雨,不大,去给向东送伞的季小然,到了楼下,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将送伞变成了跟踪。她坐在的士上,跟着他,看着他拐进一个小区。有一个女人立在三楼的阳台上朝他挥手,声如莺燕,轻快地呼他的小名。他背朝着季小然,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她不可能看不到他变得急切的脚步。
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季小然闷闷地想,没有眼泪,不需要心伤,只是木然地对司机说:“掉头,回去。”只是——自己又能回到哪里去?
4.
不再追踪,也不想质问,季小然重新将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她甚至想,如果能永远就这样过下去也好,不拆穿,不戳破,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李思思却突然冒了出来,在地铁站候车的人群背后,她那么一脸欣喜地就冲出来,将季小然抱了个满怀,语无伦次地叫:“小然,小然!……我打电话、发邮件、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我以为这辈子,我们就这么走散了呢!”
旧时老友归国重逢,季小然觉得自己应该做出意外惊喜的样子,可她却做不出来,只是站在李思思双臂围成的小小空间里,泪流满面。
李思思拉着季小然去了“红茶馆”。很老的一个茶馆了,初建正是陈慧娴的《红茶馆》风靡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李思思、向东,也是风华正茂。现如今,岁月沧桑……
坐在“红茶馆”,李思思慨叹:“原来这里只卖茶,现在,又是咖啡又是酒,乱七八糟。”小然不说话只是笑,弦外有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东西,不可能一成不变。”
李思思却是听不出来这弦外之音的,她有那么多的话要倾诉。像镜头的推拉,由远及近。她絮絮叨叨地讲述完她在米兰学服装设计的那段岁月后,便开始讲回国后的事。然后,她开始向季小然打听:“你还记得向东么?我出国前的男朋友。他结婚了,你知道他结婚的事吗?不知道他娶了谁,他死活不肯告诉我……”
小然只是笑,笑得脸部的肌肉趋向僵硬,然后她大笑:“管他妈的娶了谁!今天是我们重逢的好日子,不为别人,只为我同你两个人,我们不醉不归!”
5.
那一夜,季小然果然醉了,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醒来,伸手就触摸到一个温软的身子。季小然半撑起身子,盯着躺在身边的这个女子: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但无损她的美貌,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李思思在她的注视下醒过来,眼睛一睁开,就看到季小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别用这种目光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拉拉’呢!”季小然索性做出色眯眯的样子,将手往思思丰满的胸部伸过去:“我们在学校时要好得被同学怀疑是同性恋,不如索性发个狠,不担那虚名……”思思笑着从床上跳起来:“少来!你自己‘拉’去!上厕所拉去!”
以前三天两头不沾家的是向东,而现在,夜不归宿的人就换成了季小然。因为在思思家住的机会多了,她掉在思思家里的东西也多起来。有时候是一件内衣,有时候是一副耳环,还有一次洗澡,她脱下结婚戒指放在梳妆台上,最后也是给忘了,没有拿回来。这些东西思思都小心地帮她收着。每次,她在思思家往自己家里打电话时,向东都在家里。有时候季小然会想:也许我们都在刻意地回避对方吧?貌合神离大概就是这副模样——自己和向东最后一次同床共枕是在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三个月前?也许已经有半年了。
一开始,向东连她住谁家、是男是女都不关心;可是后来,向东就有点沉不住气了。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对着她,很严肃很认真还带着戒备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思思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伤害她!”
6.
“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思思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伤害她!”——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仍是护着思思。甚至他开口说这样的话,也就只是为了思思。听到这样的话,季小然就知道,游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她拿起电话打给李思思:“你不是一直想来我家参观参观么?现在你来!”然后又给阿宝挂了个电话:“你来我家一下!”
不知就里的思思很快就过来了,一走进房间就看到向东在屋子里,思思觉得很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她看到墙上的婚纱照,这才瞠目结舌。
“向东不肯告诉你我就是他的妻子,是因为他清楚,如果你知道自己所爱的人最终娶的居然是自己的好朋友,你会很伤心;伤心之余,你也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继续去爱他。所以,他选择守口如瓶。不过,有一件事是你们俩都没有想到的……”季小然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爱的人,不是向东,而是你,李思思!”
思思明显是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她和季小然之间的距离。季小然看在眼里,酸楚无比:“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同类,我知道你爱向东,我知道你学成之后肯定会回来找他。可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帮你留住他,后来我想,不如嫁给他吧,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将他还给你……”
门铃适时地响起,站在门外的是阿宝。季小然马上上前挽住阿宝的臂,说:“我和阿宝在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我想明白了:与其守着一个不可能爱上自己的男人,还不如去接受一个爱自己的人,这样会更幸福。”
她深呼吸,将排山倒海涌上来的泪水压回去:“我和阿宝会很幸福,我希望你们俩比我更幸福。”
7.
像是一场电影,三人行的爱情,终究需要以一个人的离开作为故事的结局。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送她的只有阿宝。阿宝送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和他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他居然会相信你是个同性恋?他要么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要么是个自私的聪明人。”季小然将头靠在车窗上,淡淡地说:“他不是傻瓜,他选择相信,是因为这样会让他的良心好过些。”
“其实,在爱情里,谁不自私?当日力劝思思远渡重洋去留学的自己,同样是存了私心。因为,我想着,思思走了,向东也许就会爱上我。后来,我如愿以偿,成为向东的妻子。我换电话、换邮箱、搬家,也是希望与思思再无交集。可惜,不管我怎么努力,他和思思,还是重逢了,并且旧情复炽。我去思思家,故意将自己的东西一次次地遗落在思思那儿,就是为了提醒向东,我早已经知道他们……我还心存幻想,想着他会回到婚姻里来。可是,向东对我说,不要伤害思思,思思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心一直在思思那儿,从来都是。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
这番话,小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轻轻地挥手,作别阿宝,听任火车载着她受伤的心,也载着事情的真相,轰隆轰隆地驶离这座城市……
编辑:赵雯 wenzi969@163.com